作者：杨一楠 苗勇

我们可以走遍海角天涯，却走不出心底那抹牵挂；海峡可以阻断穿梭往来，却隔不断血脉里的骨肉亲情。天下大势，沧海横流，两岸同胞终究要聚首团圆，因为我们本就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。家国情怀“一碗面”，两岸同胞“一家亲”——这便是我有幸应邀观看全总文工团等单位联合出品的话剧《寻味》后，最直观、最深刻的第一感受。

话剧《寻味》以一碗牛肉面的味道为情感主线，以最本朴的人间亲情为底色，从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的历史节点落笔，讲述了老兵李金标一家四代跨越70年“寻味、寻亲、寻根”的动人故事，深刻诠释了海峡两岸同胞血浓于水的深厚情感。作品将两岸期盼统一的宏大国家叙事，巧妙地浓缩进一碗充满烟火气的牛肉面中。故事细腻厚重，情感真挚深沉，逻辑严谨考究，演艺精湛感人，让人潸然泪下的同时，更激起胸中滚烫的家国情怀。

——最是真情藏不住。情到深处自然流露，是本性，也是本能。《寻味》一剧没有惊天动地的戏剧冲突，却在柴米油盐的日常对话中，在邻里之间的琐碎交往里，将人与人、人与人性、人与人情娓娓道来，传递出回归本真的母子情、兄妹情、邻里情，那是最真挚的人间冷暖。全剧将人间至美亲情贯穿始终，不刻意煽情，却处处戳中泪点。

故事从一碗面的味道出发，徐徐铺展出家国情怀的宏大叙事。主人公李金标不过是当年随国民党溃退台湾的一名普通老兵，他与同赴台湾的老友们聚居在眷村，来自天南海北，口味各异，甚至会为闻不惯炒辣椒的呛味而争执不休。但他们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执念：向着大陆，向着故乡。“人活着，回去上柱香；人死了，魂魄归故乡”——这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朴素信念，也是跨越海峡、从未熄灭的精神灯火。

全剧情感脉络清晰，大致可分为“台湾篇”与“大陆篇”。台湾篇中，思乡之情最为浓烈。身处台湾的李金标，日复一日思念着海峡对岸的母亲。情到浓时，他便想起母亲的叮咛：“你吃一口面，喝一口汤，娘不就在你身边了吗？”这句话，成了他四十年的精神支柱。为此，他开起面馆，以面寄情，以味传情。每一碗亲手煮的牛肉面，都是对母亲、对故土的遥思。

——最是细节动人心。作家莫言曾说：“细节才是最能打动人心的部分。”戏剧行家也常说“戏乃细也”。一部戏剧作品能够深入人心，往往不仅在于情节曲折、故事奇特，更在于“细”：内容感人靠细节，吸引观众在细处，正如雅各·布罗诺夫斯基“世上没有细节，一切都是细节”。剧中家书一幕尤为动人。家书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组成部分，李金柱想念身在祖国大陆的母亲，情到极致，便提笔写信。字字思念，句句温情，满怀期待。可他从青丝写到白发，从自己执笔写到只能由孙辈代笔。日月变幻，岁月流转，家门口的邮差来了又去，去了又来，他却始终等不到母亲的回信。直到多年后，写信的后辈才发现，那些承载着无尽牵挂的书信，竟从未寄出。一道海峡，硬生生阻断了亲情流转，连“书信传情，见字如面”都成了老人半生难以实现的念想。人世间最伤感动人的亲情，莫过于此。后来，两岸终于“三通”，探亲之路开启，可当他终于能回到大陆探亲时，母亲却已骤然离世。“子欲养而亲不待，儿欲瞻而母先辞”，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，令人泪流满面。

剧中还有许多值得称道的细节：斑驳的胡同墙、熟悉的老桌椅、冒着热气的灶台……这些细节勾勒出时代的缩影，还原了生活的本真，让观众仿佛置身于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年代。尤为点睛的是，间歇性老年痴呆的三爷，在犯病时无意道出：李金标并非其母李王桂英的亲生儿子。这个看似“画蛇添足”的细节，实则蕴含深意，将话剧升华到新的高度。战乱年代，人们抱团取暖，异姓亦成至亲。乱世中的人间温情，恰恰反衬出当下和平的珍贵。联想到当前俄乌的炮火、中东的硝烟，这一细节无疑为“和平统一”的主题提供了最温情的注脚。我们生在国泰民安的中国，何其幸运？也让我们坚信，和平统一是两岸同胞最真切的心愿，更是历史必然的归宿。

——最是朴素撼心脾。朴素，方显本真与本色。《寻味》虽是一部立意高远、承载家国情怀的话剧，却摒弃了宏大的叙事方式，反而以“俗人、俗事、俗景”这种最朴素的方式直抵人心，在大道至简中引发观众最深沉的情感共鸣。

眷村不完全是普通村落，那里曾走出过不少名人，甚至已成为当今台湾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但话剧选取的主人公，却是当年赴台的200万人中最普通的一员。至始至终，剧中没有渲染他惊天动地的事业——他不过是靠卖掉祖传手镯开间小面馆，靠一手家常滋味营生、过着平淡日子的市井小民。人生没有波澜，家庭也很普通，是再典型不过的“凡夫俗子”。但正是这种最具共通性的“俗人俗家”，才最具典型性和“众生相”，既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性与可信度，也代表了台湾最广大人民的真实心声。

全剧基本围绕寻常人物、琐碎日常的家庭俗事展开。尤其是“大陆篇”中，李金标一家准备扎根大陆时，围绕母亲李王桂英留下的老房子办理房产证、小面馆开张所引发的一系列矛盾，以及街坊邻里的风言风语，既显露出小市民的狡黠与算计，更见浓浓的骨肉亲情。这些最本真的“俗事”，有力地叩击着观众的心房。

全剧舞台简约朴素，没有炫目的光电音响，没有繁复的装置布景，仅采用双旋转舞台，将“同心圆”与“连心桥”外化呈现，勾勒不同场景、切分多层空间，却意外地为观众呈现了一场庞大而富有意味的视觉盛宴，带来直击心灵的情感冲击。导演深谙“叙事为王”之道，让所有技巧都服务于故事本身，以最克制的方式，用返璞归真的朴素表达，让主题更突出，情感更纯粹。

——最是创新启新境。戏剧是“活”的现场艺术，核心在于在场性、互动性与当下性，唯有创新才能“活”。《寻味》的创新之处，在于既“放”得出去，也“收”得回来——把宏大历史煮成一碗热汤，把绵长乡愁酿成一口滋味。它以味觉为笔，以舞台为卷，写尽了离散与团圆，并由此升华为两岸统一的国家叙事。全剧以川味牛肉面与台式牛肉面的“滋味之争”将故事推向高潮。李金标的表妹小茹传承了母亲的川味配方，而长年生活在台湾的儿子李光启则深谙台湾风味。两人为了一碗“味道”各持己见，争执不休。然而，在命运的撮合下，原汤与混汤、川味与台味最终合而为一，主题由此得到升华。这种以小切口承载大主题、以人间烟火书写家国大义的方式，为同类题材打开了新的表达境界。

该剧的创新之处还有很多。比如：叙事方式上，《寻味》采用多线并行的结构，将现实的矛盾与过往的回忆交织，让故事节奏张弛有度，情感层层递进，深意步步升华，呈现出“失味（位）—寻味（位）—复味（位）”的精妙脉络。在表演艺术上，因故事发生地一部分在台北，一部分在北京，少不了“京片子”与“台湾腔”交融，编剧与演员也来自两岸，让观众如临其境。全剧还采用了“生活流”的表现方式，比如：北京胡同里的街坊们，有事就帮忙，没事就斗嘴，插科打笑，有趣有味。

尤其值得一提的是：谢幕时那首独具匠心的主题曲《原汤》：“熬啊熬啊旧时光……燃尽回忆的火光，熬成往事的醇香，几番回望，一抹沧桑，岁月割出一道伤……”，走心传神，意味深长。

总而言之，该剧之所以成功，笔者以为重在“四最”：真情、细节、朴素、创新，真正达到了“感人心者，莫过于真”的艺术境界，是一部难得的演绎两岸“一家亲”的精品力作。（作者：杨一楠，四川师范大学硕士生导师；苗勇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