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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遮蔽的明珠:卫辉的哲学沉思

2026-04-27 00:07:39 [返回列表]

——  白  云


引言:当我们说"没什么好看的"时候,当有人说“卫辉没什么好玩的”时,我们听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音,它的伟大也许就藏在“没什么当中”!


        这句话表面上是一个旅游评价,实则是一个存在论宣言——它宣告了某物的“不存在”,宣告了某段历史、某些故事、某些风骨在我们的认知视野中的消逝。然而,发出这种宣告的人或许未曾意识到,他所否定的,恰恰可能是他无法看见的。那些在岁月中被风雨剥蚀得“有点模糊”的存在,并非因为它们本身无价值,而是因为我们看待它们的方式出了问题。


       卫辉就是这样一座城市。它不喧嚣,不张扬,不以霓虹闪烁的夜景招徕游客,不以网红打卡的噱头博取流量。它只是静静地躺在中原大地上,守着那些刻满故事的石头、写满沧桑的街渠、承载过皇权与神仙的双重记忆的建筑。在世人的眼中,它是“没什么好看的”;在懂得凝视的人眼中,它是一本翻不完的史书,是一盏等待被点亮的灯。


        本文试图做的,是通过卫辉这个具体个案,探讨一个更为普遍的哲学问题:被遮蔽的价值,是否仍然价值?被遗忘的文明,是否仍在言说?以及,我们如何才能从“没什么好看的”的盲目中走出,看见那些在时间深处闪烁着微光的真实?


被遮蔽的明珠:卫辉的哲学沉思(图1)


第一章:被遮蔽的明珠——卫辉的文化困境


一、表象的暴政


        当代社会是一个“视觉经济”的时代。旅游的价值被简化为“可拍照率”,文化遗产的意义被等同于“打卡热度”。在这种逻辑下,卫辉显然是一个“失败者”——它没有高耸入云的地标建筑,没有千篇一律的商业街区,没有足以引发社交媒体传播的奇观景象。它的美是内敛的、沉默的、需要驻足凝视才能领悟的。


        这种美的特征,恰恰构成了它被遮蔽的直接原因。海德格尔曾在《艺术作品的本源》中指出,艺术的本质是“真理的自行设置入作品”。但真理的显现需要观者的在场与开放,需要一颗愿意等待、愿意倾听的心。当我们带着“必须看到什么”的功利期待来到卫辉,我们只会看到一片模糊的石头、一条沉默的老街、一座没有游客的庙宇——因为我们不是在看,我们是在“寻找”,而“寻找”已经预设了我们要找的东西的缺席。


        卫辉的文化困境,本质上是“表象与本质”关系的哲学困境在现实中的投射。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,往往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;那些承载着千年风骨的存在,往往以最朴素、甚至最残破的面貌示人。盘龙玉柱的威严不在于它是否金光闪闪,而在于它所代表的权力想象与历史记忆;过仙桥的神秘不在于它是否有神仙出没的表演,而在于它所承载的那份对超越性存在的敬畏与想象。当我们只愿意为“表象的华丽”驻足,那些“本质的深厚”便只能继续沉默。


被遮蔽的明珠:卫辉的哲学沉思(图2)

被遮蔽的明珠:卫辉的哲学沉思(图3)




二、认知的惰性与文化的被遮蔽


       卫辉的“被遮蔽”并非偶然,它是一种集体认知惰性的必然结果。认知心理学告诉我们,人类倾向于依赖“可得性启发法”——越是频繁出现在眼前的信息,越是容易被认为是有价值的。在旅游话语权被少数“热门目的地”垄断的今天,那些不曾被大规模营销的历史名城,自然而然地成为了“被遗忘的角落”。


       这种遗忘是双重的。一方面,它是对卫辉物理存在的遗忘——越来越少的游客愿意专程来到这里,越来越少的年轻人知道这里曾经是“南通十省,北拱神京”的要冲之地。另一方面,它是对卫辉精神存在的遗忘——那些在岁月中沉淀下来的价值观念、生活智慧、审美趣味,正在随着老一辈人的离去而逐渐消散。街渠边不再有讲述趣闻轶事的长者,寺院里不再有懂得解读碑文的僧人,星子地不再有仰望星空、想象天外来客的孩童。


       然而,遗忘并不意味着消亡。那些被遮蔽的价值依然存在,只是它们在等待一个愿意看见的眼睛。这正是卫辉困境的吊诡之处:它的“没什么好看的”恰恰证明了它需要被重新看见。


第二章:风雨剥蚀中的风骨——时间的哲学


一、残破作为见证


        “如果不是那几千年的风雨剥蚀,它可能还是模糊的”——这句话道出了卫辉之美的独特生成方式。在多数旅游场景中,人工修复被当作是对历史的“保护”与“尊重”;但在卫辉,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关系:时间本身成为了创作者,自然的风化、岁月的侵蚀,构成了对这座城市最深刻的雕琢。


        老子曾说:“大成若缺,其用不弊。”卫辉的“缺”恰恰是它的“成”。那些被风雨剥蚀得模糊的石头,那些字迹漫漶不清的碑文,那些在风雨中倾斜却依然站立的老树,它们以一种残破的方式言说着完整,以一种缺席的方式证明着在场。这不是破败,这是一种更高形态的见证——见证时间的力量,见证人事的代谢,见证永恒与短暂的辩证关系。


        在哲学的意义上,卫辉的残破是一种“本真性”(Authenticity)的体现。海德格尔区分了“本真存在”与“非本真存在”,前者意味着事物按照其自身的方式存在,不被外在的期待与规范所塑造。卫辉的残破恰恰是它按照自身的方式存在的结果——它没有为了迎合旅游市场的期待而被修复得焕然一新,它保留了时间在它身上留下的真实痕迹。这种真实,或许比任何人工的完美都更能打动人心。


二、风骨的哲学意涵


        “在那字里行间、石头缝里,都还能透过一隙亮光,窥见他几百甚至几千年的风骨”——这里的“风骨”是一个极具中国美学意蕴的概念。它既指向外在的力量感与力度,也指向内在的精神气质与人格力量。卫辉的风骨,不是某个具体建筑或文物的属性,而是这座城市整体精神面貌的象征。


       这种风骨,首先是一种时间的厚度。卫辉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穆天子传中记载的山海地标,建于唐朝的三大寺院见证了佛教中国化的进程,“南通十省,北拱神京”的街渠承载了千年商业文明的流动。这不是凭空编造的历史叙事,而是刻在石头里、写在水渠边、留在传说中的真实记忆。站在这样的土地上,人会感受到一种“时间的重量”——不是压迫感,而是一种充实感,一种与悠长历史相连接的踏实感。


        其次,卫辉的风骨是一种空间的神圣性。过仙桥的“神仙出没”、星星地的“天外来客”、白云阁的“天外仙州”——这些命名本身就已经将卫辉的空间从日常中提升出来,赋予它超越性的维度。在这些地方,世俗与神圣交汇,凡人与神灵擦肩,大地与天空对话。这种神圣性不是宗教意义上的,而是存在论意义上的——它提醒人们,在日常生活的琐碎之上,还有一个更为辽阔、更为深远的意义世界。


三、永恒与瞬间的辩证


       卫辉的淡然与风骨,实际上提出了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:那就是永恒!


        在一个追求即时满足的时代,我们倾向于将“永恒”理解为某种持久的、可量化的存在——永恒的建筑、永恒的财富、永恒的名声。然而,卫辉告诉我们,永恒可能恰恰在于它的反面——在于残破中的坚持,在于沉默中的言说,在于看似消逝中的留存。


        盘龙玉柱象征的皇权也许早已消散,但玉柱所代表的那种对秩序与尊严的追求,依然可以在每一个凝视它的人心中激起回响。孙悟空水帘洞的传说或许只是一个故事,但这个故事所承载的反抗精神与自由想象,却代代相传,生生不息。时间可以剥蚀石头,却无法剥蚀意义;风雨可以模糊字迹,却无法模糊精神。


       一个有神仙、有空间、“地连南北嵩衡秀,北观天枢斗极辉”包罗万象,一个“画栋耸青霄依凭日月,雕檐接碧汉会合风云”人间仙境,加上白石桥、小河坡的自然之美,这正是构成卫辉的悖论式美丽的元素:它越是残破(隐身),就越是完整;它越是沉默(淡然),就越是言说;它越是短暂地存在于当下,就越是永恒地存活于历史之中。


第三章:点亮心中的一盏灯——文化遗产的价值重估


一、价值的重新定义


       “点亮你心中的一盏灯”——这是卫辉可能带给每一位到访者的哲学启示。但这里的关键在于:是卫辉点亮了灯,还是我们心中的灯本来就在等待被点亮?


       答案或许是两者兼有,但更倾向于后者。文化遗产的价值从来不是单向地“被给予”的,而是在观者与对象之间的对话中“被生成”的。维科在《新科学》中指出,人能够认识历史,是因为人自己就是历史的创造者。同样,我们能够理解卫辉,是因为我们心中本来就有与卫辉相呼应的精神元素——对超越性存在的想象、对时间厚度的渴望、对本真生活的向往。


        因此,重新评估卫辉的价值,首先是重新评估我们自己的价值判断标准。当我们抱怨“没什么好看的”时,我们暴露的不是卫辉的贫乏,而是我们自身的贫乏——我们缺乏发现美的眼睛,缺乏倾听沉默的能力,缺乏在残破中看见完整的智慧。卫辉是一面镜子,它映照出的,是我们自己。


二、红色老区的精神遗产


       卫辉的“写满故事的红色老区”,为“点亮心中之灯”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注脚。这里的悲壮成为革命历史遗产的价值,不在于它是否被修缮得美观,而在于它所承载的精神是否被传承。那些见证过革命岁月的建筑与土地,保存着特定年代人们的理想、牺牲与信念。当我们走进这些地方,我们不仅仅是在“参观”,我们是在与历史对话,是在那些沉默的物件中寻找精神的共鸣。


        这种精神遗产的传递,需要一种“身体性”的参与。仅仅通过文字或图像的二手传播是不够的;只有当我们亲自站在那片土地上,触摸那些斑驳的墙壁,凝视那些陈旧的物件,我们才能真正触及那段历史的核心。卫辉的红色老区,正是这样一个可以让精神遗产得以“被传递”的场域。


三、街道的记忆与身份


       发生在“上街、中街、下街的趣闻轶事”——这些看似琐碎的民间叙事,实际上是一个城市“集体记忆”的重要组成部分。街道不仅是物理空间,更是社会交往的场所、意义生成的场域。每一则流传于街巷的故事,都是对城市身份的一次确认,都是对“我们是谁”这一根本问题的回答。


        列斐伏尔在《空间的生产》中指出,空间不是中性的物理容器,而是社会关系的凝结。卫辉的上街、中街、下街,正是这种社会关系的物质化表现。那些趣闻轶事不是无关紧要的谈资,而是城市生命的血液——它们维系着居民对家乡的认同,维系着代际之间的精神传承,维系着这个地方在时间中的连续性。


        当一个城市的老街被拆除、老故事被遗忘,失去的不仅是物质遗产,更是身份认同的根基。这正是卫辉面临的深层危机:它不仅“没什么好玩的”在外部视野中成为共识,更在内部记忆中逐渐失去了自己的声音。


第四章:前世与今生的对话——城市的哲学反思


一、城市作为生命体


       卫辉的“前世与今生”这一说法,隐含着一个深刻的哲学隐喻:将城市视为有生命的存在。前世是它的历史、它的辉煌、它的记忆;今生是它的现实、它的困境、它的等待。这两个维度不是割裂的,而是交织在一起的——前世构成了今生的根基,今生延续着前世的命脉。


        这种城市观,与怀特海的“有机哲学”有着内在的呼应。在怀特海看来,整个宇宙是一个有机整体,每一个存在者都与其他存在者相互关联、相互作用。城市不是一个机械组装的对象,而是一个活的机体——它有自己的呼吸、自己的节律、自己的命运。当我们谈论卫辉的“前世今生”,我们实际上是在承认:这座城市不只是砖石与泥土的堆积,它是一个承载着记忆与期待的活的存在。


二、历史与当代的张力


        卫辉的困境,折射出当代中国乃至全球范围内普遍存在的“历史与当代的张力”。一方面,我们被要求“保护文化遗产”,将历史遗迹当作珍贵的遗产来珍视;另一方面,我们又被卷入现代化的洪流中,追求效率、发展、新奇。在这两重压力之间,像卫辉这样的城市,往往处于一种尴尬的中间地带——既无法完全拥抱现代化带来的好处,又无法有效地将历史资源转化为发展资本。


        这种张力在哲学上可以追溯到更为根本的问题:如何理解“进步”?如果我们把进步理解为纯粹线性的、累积的、指向未来的过程,那么历史就只是一种需要被超越的过去。但如果我们接受怀特海式的有机进步观,承认进步是在传统基础上的创新,是在历史土壤中的生长,那么卫辉的“前世”就不是“今生”的负担,而是“今生”的资源。


         “南通十省,北拱神京”的卫辉,曾经是枢纽、是节点、是将不同地域连接起来的关键节点。这种枢纽性不仅是一种地理优势,更是一种精神气质——开放、包容、连接。在当代语境下,这种气质可以被重新激活,成为卫辉在新一轮区域发展中的独特资源。前世与今生的对话,不是要让今生变成前世的复制,而是要让前世的精神在今生得以延续与发展。



被遮蔽的明珠:卫辉的哲学沉思(图4)



被遮蔽的明珠:卫辉的哲学沉思(图5)



三、“任意指点一处”的哲学意义


        视频中提到,“任意指点一处,就能让人待上十天半个月忘记来处”——这句话蕴含着丰富的哲学意涵。


        首先,它揭示了一种“深度体验”的可能性。在一个追求“打卡”式旅游的时代,“待上十天半个月”是一种奢侈的承诺,它意味着卫辉的价值不是一眼就能看完的,而是需要沉浸、需要逗留、需要反复品味。这与本雅明在《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》中所哀叹的“光晕”的消失形成了有趣的对比——卫辉恰恰是那个保留了“光晕”的地方,那个需要观者亲自前往、在场体验的空间。


        其次,“忘记来处”是一种特殊的审美状态。它意味着观者暂时超越了日常生活的功利计算,进入一种无功利的审美凝视。康德在《判断力批判》中将这种状态称为“自由的兴趣”,它既不是对对象实际存在的关心,也不是对对象知识属性的追求,而是对对象形式的纯粹欣赏。卫辉能够让游客“忘记来处”,说明它具有引发这种审美状态的能力——这是一种特殊的“美的力量”。


        最后,“任意指点一处”暗示了一种普遍化的可能。任何一处都值得停留,任何角落都藏有故事——这不是夸张的广告词,而是对卫辉价值的真实描述。卫辉不是一个需要“寻找”亮点的城市,因为它本身就是由无数亮点构成的整体。问题不在于卫辉是否足够好,而在于我们是否有能力发现它的好。


结语:超越认知局限,看见永恒


        当我们从卫辉的个案中走出来,我们发现它所揭示的问题其实是普遍性的:什么是被遮蔽的价值?如何看见那些在沉默中言说的存在?历史对于当代意味着什么?进步与传承如何统一?


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不在卫辉本身,而在我们对它的追问之中。


       卫辉教会我们的,首先是一种“看”的方式。“没什么好看的”不是因为对象本身无价值,而是因为我们的眼睛被流行话语、被功利计算、被表层印象所遮蔽。学会“看见”,是一生的功课——看见残破中的完整,沉默中的言说,短暂中的永恒。


       其次,卫辉教会我们的是一种“听”的态度。文化遗产不是无声的陈列品,而是承载着无数声音的载体。盘龙玉柱诉说着权力的欲望与虚无,过仙桥呢喃着对超越的想象与敬畏,星子地低语着人与天的对话与关联。学会“倾听”,是走向历史的第一步。


        最后,卫辉教会我们的是一种“行走”的方式。前世与今生不是割裂的两个世界,而是同一段旅程的两个站点。我们既是前人的后人,也是后人的前人。站在卫辉的土地上,我们既在与过去对话,也在为未来准备。学会“行走”,是连接前世与今生的桥梁。


      “点亮你心中的一盏灯”——这盏灯不是卫辉点燃的,它本来就在我们心中。卫辉所做的,只是让风吹去那层遮蔽灯火的尘土,让那本来就在的光重新照耀。


       当人们离开卫辉时,带走的不是照片与纪念品,而是一种新的看世界的方式。我们开始学会在“没什么好看的”地方看见价值,在沉默寡言的老者身上看见故事,在被遗忘的角落中发现光。


       这,或许就是卫辉最深远的意义:它不是一个终点,而是一个起点。它让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是美,什么是价值,什么是值得被珍视的,什么是值得被传递的。


       当有一天,我们不再需要“著名景点”的标签来确认一个地方的价值,当我们可以凭借自己的眼睛与心灵发现每一处土地的秘密,那么,我们就已经点亮了自己心中的那盏灯。


       而那盏灯的光芒,将照亮我们走过的每一条路,驻足的每一座城市,凝视的每一块石头,倾听的每一个故事。


参考文献:


海德格尔:《艺术作品的本源》

维科:《新科学》

列斐伏尔:《空间的生产》

怀特海:《过程与实在》

康德:《判断力批判》

本雅明:《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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